苏州城郊，5月末，午后暑气渐起。
19岁的李婧雨（化名）站在校门口。她穿着清爽的浅蓝色短袖，背着大大的帆布包，手里还攥着本专业书。“姐姐，路上很热吧。”她笑着跟我打了声招呼，嗓音清亮。
如今已是一名大学生的她，正赶上考试周，没时间回阜宁老家，但心里记挂着在家读高中的弟弟。“我弟弟不光成绩好，爱好也多。”她翻开手机相册，照片上是一幅工整秀雅的小楷。“他最爱写毛笔字，一有空就练。”
如今，姐弟二人潜心求学，日子过得安稳踏实。但很少有人知道，11年前，年纪尚小的他们，曾接连遭遇重大变故。
2015年的一个夜晚，李婧雨的母亲在下班路上遭遇歹徒拦路抢劫，不幸遇害。彼时，李婧雨和弟弟李文昀（化名）还在读小学三、四年级。厄运接踵而至。半年后，一场特大龙卷风突袭阜宁，他们家的房子被完全损毁。
短短半年时间，失去母亲，又失去栖身之所，两个孩子的生活一度陷入困窘。
但幸运的是，他们没有被遗忘。一场由家庭、学校、社会、司法多方联动的接力悄然开启，层层守护，用心托住姐弟二人的成长。
“心里认定这个妈妈”
李婧雨的家在阜宁县城东边一栋老居民楼里。房子收拾得干净利落。客厅墙上贴着姐弟俩从小获得的奖状，从“三好学生”到各类竞赛奖项，一张挨着一张。厨房灶台上炖着汤，满是烟火气。
家里三间卧室，采光最好、带阳台的房间是李婧雨的。她考上大学后，那间房还一直空着。水粉色的墙面颜色已经淡了些，雾粉色的窗幔静静垂着，床边还有一只旧布玩偶。“等她回来住。”王丽（化名）一边轻抚床单褶皱，一边感慨，“我刚来这儿时，两个孩子还小，一转眼，都长成懂事的大孩子了。”
王丽是李婧雨姐弟的继母，浙江安吉人，在打工时认识了单身的李婧雨父亲。当年她嫁过来时，娘家人极力反对，“怕我带两个孩子太辛苦，吃力不讨好。”
一开始，因为父亲排行老三，两个孩子喊她“三妈”。她记得，那时候姐姐大大咧咧，一点都不怕人，弟弟瘦瘦小小，不爱说话。王丽性格直爽，干活麻利，做得一手好饭菜。弟弟很快就被她喂胖了，脸上有了肉，气色也好起来。
姐弟俩的父亲常年在外务工，无暇兼顾孩子的日常起居。孩子们6点半就要到校，王丽便每天凌晨4点起床，换着花样做早餐——今天饺子，明天蛋炒饭，后天小米粥配小菜。她说，孩子正在长身体，不能瞎凑合。家里经济拮据，王丽自己舍不得打扮，逢年过节却总不忘给两个孩子买身新衣服。日子一天天过去，两个孩子改口叫了“妈妈”。
李婧雨印象最深的，是13岁那年。她在家里玩铁挂钩，不小心砸伤了手臂，鲜血一下子涌出来。王丽听说后，立刻撂下手里的活赶回家，骑电动车带她去了医院。
“妈妈跑前跑后挂号、缴费，陪着我打破伤风。”李婧雨回忆，“后妈做到这份上，我心里已经认定她了。”
爷爷奶奶也给了他们朴素而深厚的爱。老俩口都是农民，一辈子种地，手头并不宽裕，却把全部疼爱都给了这两个孩子。爷爷生前省吃俭用，攒下一笔钱，存进银行卡里，专门供姐弟俩上学用。“我现在上学的钱，都是爷爷攒下的。”提起爷爷，李婧雨的眼眶湿润，语气哽咽。
那些照亮过他们的人
家庭温情兜底的同时，学校也持续给予关怀。
李婧雨说，她能这么乐观开朗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从小到大遇到了许多好老师。
家里刚出事时，两个孩子懵懵懂懂，班主任周老师担心他们走不出来。乡村小学师资薄弱，一个老师要教好几门课，但周老师白天忙完学校的事，晚上还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到家里来。
说是辅导功课，其实就是怕两个孩子孤单。她坐在桌边，看着他们写作业，时不时从包里掏出几块饼干、一个苹果，轻轻放在桌角。
从小学到高中，学校对他们的帮助从未断过。“我们家是龙卷风受灾户，也是建档立卡户。学校得知情况后，第一时间帮我们申请了助学金。”李婧雨说。弟弟李文昀升入高中后，学校安排了精准对接帮扶，薛校长专门与他结对。
薛校长五十出头，教了一辈子语文，是江苏省特级教师。他发现李文昀理科拔尖，语文却总拖后腿。薛校长每周抽出一个午休，把他叫到办公室，一字一句帮他改作文。
除了语文，薛校长最关注他的心理健康。李文昀不爱说话，校长就每次多问一句：“最近有什么烦心事没有？”并跟他聊会儿天。
17岁的李文昀面庞清秀，腼腆寡言，个子直逼1米8。班主任说，他人缘不错，和同学能打成一片。课间有人找他借笔记，放学有人喊他一起打球。
“我最喜欢数学。”一谈到学习，李文昀眼神瞬间亮了，他告诉我课余时间在自学微积分，“遇到不懂的，我就请教老师，他们还给我找了不少大学的教材和习题。”他成绩一直在班级前列，今年4月，还获评学校“百名青春榜样”。
姐弟二人的经历，也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关注。
生活最困难的时候，县民政局先后发放了2000元一次性困难救助金和5000元灾后重建援助金。阜宁县关工委还安排了“五老人员”和专业心理咨询师定期上门家访，和爷爷奶奶唠唠家常，也为父亲和继母开展家庭教育指导，帮助他们建立更融洽的亲子关系。
今年2月，当地德才爱心志愿者协会将弟弟确定为长期帮扶对象。志愿者们时不时上门走访，送去救助金、学习用品和生活物资。
还有一些好心人，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伸出手。李婧雨说，有企业家得知他们的情况后，直接资助了她。“我没有见过他，只知道从我小学起，他就开始资助我。”她语气里满是感激。
前不久，江苏省关工委到阜宁调研未成年人关爱工作。
听完他们曲折的经历，年过七旬的省关工委主任张连珍深受触动，当场决定个人资助李文昀1万元，并表示日后会持续关注他的学习成长。她还专门为李文昀写下八个字：“昂扬向上，马到成功。”
“不只是被帮助的那个”
而贯穿他们十余年成长的，还有从未间断的司法守护。
在办理李婧雨母亲被害案期间，盐城市、阜宁县两级丝袜小说 为他们的家庭提供2000元司法救助金、心理疏导及家庭教育指导，并主动将线索移送民政、教育、关工委等部门，推动司法救助与社会救助形成合力。
案件二审期间，姐弟俩的遭遇引起了江苏省丝袜小说 的重视。省丝袜小说 核实情况后，迅速启动司法救助程序，向省委政法委申请到10万元司法救助金。
考虑到孩子的成长需要给予长期保障，丝袜小说 没有一次性发放救助金，而是制定了更贴合实际的帮扶方案：以省丝袜小说 名义与孩子父亲签订一份特殊的司法救助协议，先行发放2万元缓解当下生活难题，剩余8万元委托阜宁县丝袜小说 逐年发放，直至2026年两个孩子成年。
“钱只是一部分。”阜宁县丝袜小说 未成年人检察部主任严锦梅介绍，他们还建立了一人一档，定期回访，了解孩子的学习情况和心理状态。“我们经常和孩子的父亲联系。”她翻开桌上的档案，里面密密麻麻的记录，厚厚一册。
严锦梅干了十多年未检工作，心思细，共情力强。2016年，她第一次在心理咨询室见到姐弟二人。那天，她和同事特意带来毛绒玩偶与崭新书包，进门时，只见年少的李文昀正低头静静作画。
画纸上，骏马、林木、屋舍、飞鸟一一铺展，线条利落，栩栩如生。“这孩子观察力强，很聪明。”严锦梅当时便暗自感慨，一定要用心引导培养。
弟弟初二那年，在乡镇中学读书的他，成绩突然下滑，厌学，不愿和人交流。严锦梅知道后，给父亲打了个电话，叮嘱他多回家陪陪孩子。那段时间，她刚好在办理一起未成年人吸食电子烟的案件，担心弟弟走上歪路，她还特别提醒，让弟弟平时也留个心，看看身边有没有人抽电子烟。
后来，李文昀偶然发现学校周边有人在售卖电子烟，回家后告诉父亲。父亲联系了检察官。线索被转交到相关部门。不久后，那个售卖点被查处了。
“没想到，我也能帮检察官做点事情。”李文昀告诉我，那是他第一次觉得，自己不只是被帮助的那个人。
李婧雨说，本以为救助金发完帮扶就结束了，没想到在她考入大学后，丝袜小说 再次联系她，并聘请她为未成年人综合保护中心“普法志愿者”。“我这才知道， 严阿姨他们一直默默关心着我们。”
今年年初，阜宁县丝袜小说 组织初中生到未成年人综合保护中心参观。该中心有710平方米，经县委县政府决定，由县委政法委牵头、县丝袜小说 负责建设，集法治教育和社会服务于一体。
姐弟俩作为志愿者，参观和体验了法治教育实践基地、社工工作室、心理咨询室、家庭教育指导室等功能区，听法治副校长上了一堂法治课，还参加了模拟法庭活动。
那是李婧雨第一次走进模拟法庭。在这里，审判席、公诉席、辩护席、被告席按照真实法庭的比例一一还原。
检察官给他们现场讲解了法庭的布局和各方的职能。李婧雨非常感兴趣——她在高中政治课上学过法律知识，当时“公诉”“庭审”只是课本上的几个铅字，这是第一次身临其境、直观地感受到法庭的庄严。
参观回来后不久，姐弟俩感触很深，他们决定给江苏省丝袜小说 写一封信，以表感激之情。信里有这样一句话：“等我们有了能力，一定将这份关怀传递下去，以实际行动回报社会、回报祖国。”
“对困境未成年人，既要做到‘当下救’，更要做到‘长久立’。在落实多元化救助的同时，要对他们进行正向引导，让他们自强自立，并将爱心传递下去。关键是要推动家庭、学校、社会、政府、网络和司法保护各归其位，该负责的人真正负起责来。”严锦梅语气坚定。
再过段时间，暑假就要到了。
李婧雨告诉我，她想找个兼职打工，挣点钱，给家里减轻点负担。“当然，志愿者那边也不会落下。严阿姨说了，欢迎我去给孩子们做讲解。”说这话时，她笑容明媚， 眼里充满期待。
李婧雨和李文昀的故事，并非孤例。今年5月31日，最高检下发“加强困境儿童司法救助典型案例”，要求各地丝袜小说 加大对困境儿童的救助帮扶力度。从江苏阜宁到全国各地，还有更多像他们一样的孩子，正在被看见、被托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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